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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5 章

第1079章 填不满顺天府的无底洞

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 一钱青黛

“我们人手少,救不了百万苍生。

我们手里的粮食短,填不满顺天府的无底洞。”

“但顺天府城外有于大人,城内有二十万拼死守城的禁军汉子。

他们缺的不是能吃一年的粮食,他们缺的,是知道这天下还没彻底烂透、南方还有人在拼了命支持他们的那一口心气!”

郑毅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刺骨的清明:

“二十万石粮食我们送不进去,但两千副上好的连弩、八百具八牛弩破甲箭、五万斤烈油干粮,老子就是用肩膀扛,也要给他送进顺天府的九门之内!”

阿三浑身一震,眼中的犹豫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炽烈的血气彻底吞噬。

他重重一抱拳,咬牙道:“统领怎么说,阿三就怎么干!就算把这把骨头扔在北直隶的烂泥里,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

郑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叫苏檀来。

再把韩彻从外围巡哨的大队里召回来一个时辰。

咱们得好好算计一下,怎么在这条快要封冻的冰河上,走出一条通向顺天府九门的鬼门关!”

夜色再次降临。

荒原上的初冬,黑得极早。

酉时刚过,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墨一般的漆黑。

临芦驿内的难民已经撤走了两万余人,原本拥挤喧嚣的废城,此刻空旷得能听见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驿馆残破的内堂里,一盆微弱的炭火正静静地燃烧着。

没有点大灯,唯有一盏用青色粗瓷碗盛着的马油灯,灯芯被剪得极细,散发着如豆的光晕。

郑毅、苏檀、韩彻、阿三四人围坐在沙盘旁。

沙盘上的黄沙已经被重新平整过,用炭条和枯树枝细细标出了青县、泊头、沧州、天津卫、通州、以及那座巍峨庞大的顺天府城廓。

“走子牙河直插顺天府,路被青县的呼延豹彻底卡死了。”

苏檀手中握着一根细细的银簪,在沙盘上轻轻划出一条细线:

“呼延豹在青县以北的河道上拉了五道铁索,两岸筑了十二座夯土炮垒,水底下全沉了巨石和倒插的木桩。

就算我们的平底驳船吃水再浅,也绝不可能强行闯过去。”

“那走大运河旱路呢?”韩彻瓮声瓮气地问,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根粗木箭杆,“老子带着弟兄们护送大车,昼伏夜出,专挑荒草甸子摸过去。”

“旱路更难。”

苏檀摇了摇头,银簪移向了官道两侧:

“华北平原一马平川,如今草木枯黄,视野开阔得可怕。

两千人的车队在大道上行进,白天扬起的尘土在十里外就能被狄虏的望楼车发现。

只要被三千游骑咬住,他们不需要正面冲击,只需要在三里外用骑弓和火箭骚扰,就能把我们的车队活活耗死在荒原上。”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火在铁盆里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发出哔啪的轻响。

郑毅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青县,也没有停留在官道上,而是死死盯着沙盘东北方向那一片广袤而复杂的蓝色细线。

那是海河五大支流汇聚的低洼湿地——大沽口与海河入海口的三角洲沼泽地带。

“郑哥,你在看……退海沼泽?”

苏檀敏锐地察觉到了郑毅的视线,美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

“那里……那里根本没有官道!那是前朝为了防备辽东战事修建的‘古海塘退水渠’,几十年没人疏浚,里面全是一人多高的碱蓬草、深不见底的黑烂泥,还有涨潮时倒灌进来的海水!寻常马匹走进去,陷进泥里半个时辰就能被活活吞没!更何况……大沽口外就是波涛汹涌的渤海湾啊!”

“正因为谁都觉得那里过不去,呼延豹才不会在那里放一兵一卒。”

郑毅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猎手般的冷峻:

“狄虏是马背上的蛮子,他们怕水,更怕烂泥。

只要听到沼泽地,他们的马头就会自动往西偏三十里。”

郑毅站起身,伸手抓起一把沙盘边缘的湿泥,在掌心中捏成了一个坚硬的圆球:

“但咱们不是北方人。

咱们是太湖里生、太湖里长的水鬼!”

郑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重重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苏檀,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太湖冬天结了薄冰,渔民是怎么在烂泥滩里抓‘泥鳅鱼’的?”

苏檀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神采:“泥马!滑泥板!!”

“对!滑泥板!!”

韩彻兴奋地猛一拍大腿,手中的短刀险些脱手飞出:

“用两根薄槐木板,拼成两丈长、两尺宽的翘头滑板!人在上面一趴,手里拿两根带倒钩的铁撑杆,在烂泥滩里滑得比马还快!当年铜帽山的水匪藏在太湖芦苇荡最深处的泥沼子里,官军的沙船进不去,就是被咱们用滑泥板摸进大寨,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后库!!”

“不仅是滑泥板。”

郑毅指着退海沼泽的尽头:

“把剩下的六十艘平底驳船,船底全部拆掉多余的龙骨,钉上涂满猪油的滑行木轨!每一艘船就是一个巨大的‘雪橇雪船’!子牙河若是封冻,我们就借着冰面滑;若是进了烂泥滩,我们就用滑泥板在前面拉!”

郑毅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从临芦驿顺着子牙河支流东出静海,避开青县的主力防线,直接插进海河下游的芦苇沼泽!穿过大城、安次两县的古海塘盲区,顺着通惠河的故道暗渠,在顺天府东面的‘齐化门’外冒出来!”

“呼延豹就算想破了脑袋,也绝不会想到,会有一支两千人的神兵,踩着滑板和泥浆,从他眼皮子底下的烂泥沼泽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顺天府的后脊梁上!!”

阿三听得热血沸腾,猛地站起身来,抱拳大吼:“妙!妙绝!这招‘泥龙过江’,天底下除了咱们太湖水营,没有任何一支兵马能使得出来!”

苏檀也迅速伏下身,手中的炭笔飞快地在沙盘上推演计算着时间与物资消耗:

“可行!若是走这条死路,全程大约一百八十里。

全军抛弃所有笨重的大车,只带精干物资:神机营最缺的火药、八牛重弩的钢箭、金创药、以及每人五天的浓缩炒麦干粮!六十艘雪橇驳船,每艘装五千斤货物,由三十名精壮轮流拖拽拉动……最快三天三夜,就能抵达通州外围!”

苏檀抬起头,看着郑毅,美眸中满是崇敬与决绝:

“郑哥,我这就去安排!把临芦驿里所有能找到的熟猪油、牛油全部收拢,连夜涂抹船底!命工匠把拆下来的门板全部改成滑泥板和铁撑杆!”

“慢着。”

郑毅伸手按住了苏檀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袖,让苏檀的心头微微一颤。

“苏檀,你带着水营的四百名老卒,还有那一批伤重不能远行的兄弟,留在临芦驿。”

郑毅的声音温和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执拗:

“这一趟走泥沼,九死一生。

寒风刺骨,泥浆刺骨,随时可能陷进暗坑里。

你身子弱,受不住北地的阴湿寒毒。

临芦驿虽然空了,但这里是南下的第一座咽喉大站,山东和两浙后续送过来的粮饷棉衣,必须有一个心思细密、能在乱局中稳住阵脚的人在这里接应坐镇。”

苏檀身子微微一僵,抬眸直视着郑毅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营房内的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苏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从太湖边上那个浑身浴血、杀伐果决的水寨总使,到如今背负着数十万生民性命、在北方荒原上步步为营的铁血统帅。

他的眼角添了几道细微的风霜刻痕,鬓角甚至沾着一抹洗不掉的灰白烟尘,但那双眸子里的光芒,却比她平生见过的任何一位王侯将相都要璀璨夺目。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一抹湿润生生咽了回去,缓缓收回手腕,微微欠身行礼:

“好。

我留在临芦驿。”

苏檀从怀中解下一枚小巧的羊皮暖手囊,轻轻塞进郑毅宽大的掌心里:

“里面装了太湖的艾草和干姜碎。

泥沼里冷,含一口干姜,能顶半天的阴风。”

她抬起头,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明媚而坚毅的笑颜:

“郑哥,平安回来。

我在临芦驿的水关上,备好滚烫的绍兴老酒,等着迎你的捷报。”

郑毅紧紧攥住那只温热的羊皮囊,重重点了点头。

“韩彻,阿三!”

郑毅霍然转身,黑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传我的总使令!”

“全军熄火,封刀上油!挑两千名最强健的太湖儿郎,每人绑好裹腿,备足干粮!”

“两个时辰后,四更天造饭!”

“天明之前,随老子入泥沼!!”

“诺——!!”

低沉如虎啸般的咆哮声,在空旷死寂的临芦驿内久久回荡。

四更天的梆子声在临芦驿残破的城砖间敲响时,天穹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烂铁锅。

荒原上的风已经不单是冷,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干涩,刮在人脸上,像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层层刮着油皮。

枯草茬子上挂满了白森森的白霜,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稍不留神,鞋底就会被冻得邦硬的泥棱子硌得生疼。

六十艘被彻底改装过的平底驳船,此刻如同一排排蛰伏在烂泥滩里的黑色巨鳖。

太湖水营的木匠们连夜干了整整六个时辰。

原本凸起的船底龙骨被大斧生生铲平,底下用粗如儿臂的熟槐木拼成了两道向外微扬的雪橇滑轨。

滑轨表面用桐油、猪油掺着融化的生羊脂反复擦拭了七八遍,油腻滑润,哪怕是在干涩的烂泥里,三五个汉子借着铁撑杆的力道,也能推着几千斤重的沉船向前飞滑。

两千名太湖精锐没有一个人穿戴反光的铜铁明甲。

每名士卒的腿上,都用油浸过的麻布条从脚踝一路绑到膝盖弯,扎得紧实如铁;身上裹着新发的青布短棉袄,外罩一层防风的厚油布背甲;腰间的雁翎刀用软羊皮裹了刀鞘,防止在行进时金铁相撞发出杂音;脚下踩着的,则是一块块长约六尺、宽仅半尺的柳木“泥马”。

那泥马前端翘起如鸭嘴,中间钉着两根牢固的牛皮套圈,正好套住皮靴的脚尖与脚后跟。

郑毅站在最前头的一艘驳船船艏。

他的玄色大氅已经换成了一件毫不起眼的翻毛羊皮袄,腰间用粗麻绳扎得极紧,雁翎刀横佩在后腰。

他从怀里摸出苏檀给的那只羊皮囊,扯出一小片辛辣干涩的生姜,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一股滚烫的热气顿时顺着喉管直冲天灵盖,将浑身的寒气生生逼散了几分。

“统领,静海县过来的斥候回来了。”

阿三猫着腰从子牙河的死水湾里滑了过来。

他脚下的泥马在半冻半融的泥浆里滑出一道细细的水线,悄无声息得像是一只夜行的水耗子。

“怎么样?”郑毅低声问。

“全让统领料中了。”阿三抹了一把鼻涕,呼出一口浓白的白气,“呼延豹在青县以北的大营,昨夜起了两百多座烽火堆,戒备森严得连只野狗都钻不过去。

但他所有的斥候骑兵,全布在官道和运河故道两侧十里之内。

静海往东那片退海沼泽……连个鬼影都没有!”

阿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地方几十里不见人烟,碱蓬草长得比人还高。

底下全是海水退潮后留下的死烂泥,昨夜冻了一层两指厚的薄冰,冰底下全是冒着臭气的黑泥浆。

北狄游骑的战马蹄子只要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蛮子们把那地方叫‘陷马坑’,根本没人敢往那边看上一眼!”

“好。”

郑毅反手握住挂在胸前的一只黄铜哨子,塞进嘴里,发出了一声极短、极沉,宛如夜枭啼鸣般的低啸。

“哗啦——”

两千名太湖汉子同时俯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手中长达丈二的青竹铁尖撑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