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失去双亲的孤儿
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 一钱青黛
几名青鱼岛的文书坐在长条木凳上,手里握着炭笔,正给排成长队的难民登记造册。
“姓名,原籍何处,家中有几口人,可有发热发冷、拉肚泄痢的?”
一名太湖文书头也不抬地问着,语调虽然带着浓浓的苏州软音,神情却极其严肃。
排在队首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北地老汉,手里紧紧牵着一个不过五六岁、光着脚丫裹在破麻袋里的小女孩。
老汉浑身抖如糠筛,嘴唇泛紫,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回军爷,小老儿是青县城东马家庄的木匠,叫马老七。
家里……家里就剩下这个孙女了,孩子昨夜受了寒,咳得厉害,身上……身上有些发烫……”
文书听到“发烫”两个字,手中的炭笔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朝不远处的隔离窝棚招了招手:
“苏姑娘,这边有个发热的幼童!”
苏檀闻声快步走来。
她没有戴帷帽,素面朝天,额角还挂着几颗晶莹的细汗。
她走到小女孩身前,缓缓蹲下身子,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在孩子干瘦滚烫的额头上探了探,又翻开孩子的眼睑看了看,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是疫症,是受风寒引起的急肺热,胸口有痰音。”
苏檀转过头,从身后的医箱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瓶,倒出半丸用蜜蜡封好的药丸,递给马老汉:
“这是麻黄石膏丸。
后头水房里有刚烧开的生姜葱白水,拿陶碗化开,趁热给孩子灌下去,发一身汗。
发了汗之后,去东偏院领一身小号的兔皮领棉袄给孩子裹上,切记不能再吹风。”
马老汉看着手里那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丸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浊的老眼里涕泪横流:“菩萨……活菩萨啊!小老儿给菩萨磕头了!我们马家庄被鞑子烧光了,官府的兵抢了我们的粮车,小老儿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好官了啊……”
“老人家快起来。”
苏檀伸手将老汉扶起,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
“这里没有菩萨,只有太湖团练。
只要你们守规矩,老人孩子先领粮,青壮按号排队出力做工,在这临芦驿里,就短不了你们一口救命的热汤。”
苏檀转头看向文书:“马老汉是木匠,手上能做粗细木活。
给他记红牌,编入‘车营辎重队’,一日管两顿干粮,另发半升炒麦面、两块干肉干当工饷。”
马老汉一听自己不仅能活命,靠着一把手艺还能挣下口粮,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声应诺着被引去了车营。
郑毅走到石台旁,看着有条不紊的人群,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清点得怎么样了?”
苏檀见郑毅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皮面账册,递了过去:
“带进城的三万斤干粮砖,今早熬汤用去了一千二百斤。
两万套棉衣,神机营和保定营的伤残士卒发了四千套,排队进城的难民老弱领走了两千套。
城里目前能做工的青壮汉子,统计出来有一万一千人。”
苏檀秀眉微蹙,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了敲:
“郑哥,干粮和棉衣看着充裕,但按这个发法,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
子牙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最多再过十天,河面就会结上一层薄冰,到时候驳船就彻底无法通行了。
若是这十天之内,不能把这三万难民顺着水陆两路疏散到南边的沧州、德州去,这临芦驿就会变成一座坐吃山空的死岛。”
郑毅点了点头,将账册合上:
“不能等结冰。
今天下午就开始转运。”
“怎么运?”徐烈在身旁忍不住问道,“难民里老弱妇孺占了四成,光靠两条腿走,从临芦驿到德州有将近三百里地。
官道上全是被遗弃的破车烂箱,夜里天寒地冻,走旱路不用走上一半,老人孩子全得冻死在路沟里。”
“走水旱并进。”
郑毅转过身,指向驿站西侧那片宽阔的河滩地:
“子牙河的干流虽然浅,但南下的主航道水深还有四尺。
咱们的一百二十艘平底驳船,卸空了物资之后,每艘船的船舱里铺上干燥的芦苇草席,四周用粗帆布封死挡风,中间架上一个小泥炉子烧炭取暖。
一艘船装四十名老弱妇孺,由四名水营老卒摇橹护送,顺流南下,一天一夜就能滑到东光县境内的水闸!”
郑毅的眼中闪烁着精密而果决的光芒:
“至于能走路的青壮和轻伤员,全部走旱路官道。
徐烈!”
“末将在!”
“你从神机营里挑五十名懂军纪的旗总,把城里这一万一千名青壮难民,编成二十个‘大车行路营’。
每五十人推一辆大车,车上装他们自己的口粮、柴火和被褥。
城里毁坏的民房,拆下来的门板、大梁,让刚才那个马老汉带着木匠,全改成运送物资的独轮小推车和担架!”
“韩彻!”
“属下在!”韩彻大步跨了过来,身上的黑袍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带五百名水营精锐,穿皮甲,带轻弩,走在旱路大队的外侧五里范围巡弋。
发现狄虏落单的游骑,不要缠斗,用烟号示警;若是遇上截道的溃兵土匪……”
郑毅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不管他是哪一部分的番号,敢抢大车队一口粮、杀一个难民者,立斩不赦,首级挂在路旁的白杨树上!”
“末将领命!!”
徐烈与韩彻齐声抱拳,声音震得废墟上的枯叶簌簌飞落。
正午的日头挂在惨白的天空正中,没有半点暖意,但临芦驿的气氛却彻底变了样。
原本弥漫在城池里的绝望与死寂,被一种热火朝天的杂乱声响所取代。
水关旁的空地上,上百名精通木工的难民青壮正挥汗如雨。
斧头劈碎硬木的笃笃声、生铁大锯拉扯湿木的沙沙声、以及铁锤敲击榫卯的沉闷震响交织在一起。
马老汉嘴里叼着一根被烟油熏黑的短旱烟袋,虽然里面根本没有烟叶,但他干瘪的面皮却绷得紧紧的。
他手里拿着一把墨斗,熟练地在一块合抱粗的旧柳木梁上弹出一道笔直的墨线,头也不抬地冲身后的几个后生吼道:
“手上都仔细着点!这独轮车的轴承,得用老槐木削成圆楔子,两头包上浸透了熟羊油的牛皮!咱们是要推着家里的老娘孩子走三百里旱路的,要是半道上轴断了、轮子散了架,那就是要人命的大祸!谁要是敢偷工减料,老汉我一斧头劈碎他的脑壳!”
后生们虽然冻得鼻尖通红,手背上全是裂开的血口子,但谁也没有抱怨一句。
他们的怀里揣着热腾腾的炒麦饼,身后不远处的窝棚里,家里的浑家和孩子正换上了干净厚实的棉袄,小口小口地抿着生姜葱白汤。
人只要有了奔头,手里的力气便仿佛无穷无尽。
而在运河的水道旁,另一幅景象正在无声地上演。
三十艘轻便的平底驳船被整整齐齐地系在水桩上。
水营的弟兄们正手脚利落地用大捆大捆的干芦苇扎成厚实的草垫,一层层铺在船舱底部。
一名太湖老卒坐在船舷边,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泥炉子,正用一把破蒲扇轻轻扇着里面的干牛粪和碎木炭。
微红的炭火慢慢升腾起来,一丝丝温热的气息在逼仄的舱内弥漫开来。
“江南来的军爷,这……这船真的能把我们送到南边?”
一个抱着襁褓中婴儿的年轻妇人,怯生生地站在跳板前。
她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粗布棉袄,领口雪白的兔毛衬托着她苍白惊惶的脸庞。
摇橹的老卒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太湖风浪打磨得如黑铁般的沧桑面孔。
他咧嘴一笑,用那口带着浓浓江南乡音的官话温和地说道:
“大妹子,放一百个心!老汉在太湖里撑了四十年的船,翻过的浪头比你吃过的咸盐都多。
咱们这船底下加了三层樟木龙骨,吃水浅得很,就算碰上暗礁也撞不漏。
舱里垫了三层干芦苇,炉子烧得旺旺的,把孩子抱进去,冻不着!”
老卒伸出一双生满厚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妇人怀里的襁褓,那轻柔小心的动作,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妇人眼眶一红,迈步走过跳板。
当她钻进那暖意融融的船舱,闻到干草与木炭散发出的干燥香气时,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将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而释然的低泣。
郑毅站在水关的高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身后,阿三带着十几名浑身泥泞的斥候快步走来。
“统领,河间府南边的消息摸清楚了。”
阿三压低声音,神色严肃:
“呼延豹的主力确实撤退到了青县以北的大营,昨夜那一战,他折损了将近两千兵马,铁浮屠受挫,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他在从青县通往顺天府的官道两侧,放出了大量的游骑斥候,每五里设一座烽火堆,严密盘查南下的官文和行商。”
“神机营的主力呢?”郑毅问。
“神机营被阿史那元烈围在怀来卫一带,距顺天府还有六十里。
顺天府城内由兵部尚书于谦于大人亲自坐镇,城门四闭,九门外全布了拒马火炮,正与狄虏主力对峙。”
阿三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但最要紧的是顺天府城内的存粮!城内聚集了京畿各县退进去的民夫军眷近百万之众,南方的漕粮被断了两个月,城里的常盈仓和海运仓存粮,撑死只能维持二十天!朝廷已经开始下令杀官马、煮皮甲了!若是半个月内没有大批粮食运进九门,不用狄虏攻城,城里自己就先炸锅了!”
郑毅的目光缓缓越过宽阔的子牙河,望向北方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天际线。
百万人的口粮。
这是一座任谁也无法轻易填满的天文数字巨坑。
凭他手里剩下的这点物资,连顺天府城内一天的嚼裹都算不上。
“统领,咱们……还要继续往北送吗?”阿三有些犹豫,“如今临芦驿解了围,难民也疏散了大半,咱们两浙先锋营的名头已经打响了。
若是再往北走,越过青县就是狄虏铁骑绝对掌控的平原地带,咱们没有大队骑兵护卫,一百多艘船只要被狄虏在河两岸堵住,架起投石机放猛火油,那就是灭顶之灾啊!”
郑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这片破败却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废墟。
不远处的大路上,第一批由五百名青壮难民组成的担架大队已经整装待发。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装着三天的干粮砖和一壶热水。
徐烈正骑着一匹跛脚的战马,在队伍最前方高声整肃纪律:
“都听好了!出了临芦驿,按编号行路,谁也不准掉队!老弱的担架走正中,青壮走两侧!遇上敌情听号角,不准乱跑乱叫!咱们是回南边老家,不是去投胎!都把胸脯挺起来!别给救咱们的江南兄弟丢脸!!”
阳光洒在这支衣衫褴褛却秩序井然的人流身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道背影。
一名断了右臂的神机营老兵,单手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木车,车上坐着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
走过郑毅脚下的土坡时,老兵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车把,用仅存的左臂艰难地抬至胸前,朝着高坡上的郑毅,行了一个大齐边军最标准的军礼。
他的脸上沾着黑灰,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注视了郑毅一眼,随后再次抓起车把,迈开大步,迎着南方的微光前行。
郑毅抬起右手,在眉心处微微一碰,还以一礼。
直到那支庞大的撤退队伍渐渐化作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郑毅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阿三。
“阿三,你刚才问我,还要不要往北送。”
郑毅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
“顺天府若是破了,大齐的半壁江山就没了。
今天我们从临芦驿救出去的三万人,就算逃到了江南,逃到了福建,狄虏的铁骑照样能追上去,把他们像牛羊一样屠戮殆尽。”
郑毅走到土坡边缘,指了指脚下平静流淌的子牙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