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成袋的炒麦面
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 一钱青黛
刹那间!
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城头女墙后方,猛然翻起了四十具经过改装的八牛重机弩!
每具重弩之上,搭乘的不是寻常的弩箭,而是三根用牛皮包裹、塞满了火药与碎铁片、引线正哧哧燃烧的“飞天神火筒”!
“崩!崩!崩!崩——!!”
四十声撕裂苍穹的弓弦暴鸣声同时炸开!
一百二十道拖曳着浓烈黑烟与赤红火尾的死神火球,擦着草尖,以雷霆万钧之势,铺天盖地砸进了铁浮屠冲锋最密集的正面军阵之中!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剧烈爆炸在骑兵群中疯狂掀起!
烈性火药撕碎了战马的马铠,飞溅的数十万枚毒铁片如狂风暴雨般横扫!
尽管铁浮屠骑士身上的双层冷锻甲挡住了大部分破片,但战马却根本无法承受这恐怖的巨响与火光!
数百匹战马发出凄厉至极的悲鸣,双眼被火光烧瞎,剧痛之下疯狂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重甲骑士狠狠掀翻在地!后面的重骑兵由于速度太快,根本刹不住脚,硬生生撞在倒地的战马身上,人仰马翻,骨裂声与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原本严整无匹的钢铁冲锋阵型,在这一瞬间被生生炸开了一道巨大的血肉缺口!
然而,北狄的重骑兵凶悍到了极致。
后方的铁浮屠在百夫长的狂吼催促下,踩着同袍的尸体与战马的残肢,继续发疯般撞向城门!
一百步!
五十步!
“倒灰!!”城头上,徐烈满脸狰狞,疯狂大吼!
上千名神机营士卒抱起装满了生石灰与细沙的陶罐,顺着城墙,拼尽全力狠狠掷向下方冲锋的骑兵面门!
“砰!砰!砰!砰!”
数千只陶罐在铁甲与马头上撞得粉碎!
漫天惨白的石灰粉末与细沙,借着猛烈的北风,瞬间化作了一场吞噬一切的白茫茫沙暴!
生石灰遇上战马奔腾喷出的浓重鼻息、口腔中的唾沫,以及骑士满脸的大汗,瞬间爆发出了灼热刺鼻的滚烫热力!
“啊啊啊——!!我的眼睛!!”
“魔鬼!这是汉人的毒烟!!”
无数铁浮屠骑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双眼被生石灰瞬间灼瞎,眼球溃烂流脓!
战马更是发了狂,拼命甩动头部,在狭窄的城门前互相冲撞践踏,整个先锋军阵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就在这时!
“轰隆——!!”
临芦驿紧闭了四天四夜的西城门,竟然在这一刻,轰然向两侧大开!
但在门洞后方等待着狄虏铁骑的,不是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
而是一座用上百根倒插着精钢三棱刃的拒马枪、层层叠叠焊死在一起的钢铁死牢!
在拒马枪后方,两千名身穿崭新厚棉袄、吃饱了热食干粮的大齐死士,在韩彻与阿三的率领下,手持上了弦的连珠硬弩,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嗜血光芒!
郑毅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拒马枪的最前方!
他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了一道惊天动地的雪亮匹练,刀芒掠过,将一名连人带马摔进门洞的北狄千户连头带盔齐齐削飞!
热血喷洒在郑毅冷峻如铁的面颊上,他抹了一把血渍,长刀直指前方混乱溃散的敌军,发出了令整座平原为之颤抖的震天怒吼:
“太湖团练!神机营!!”
“关门——打狗!!”
“杀——!!”
两千名太湖精锐与四千名神机营死士,如同一道狂暴的白色怒潮,从城门与坍塌的土墙缺口处轰然杀出!
连弩狂射,毒箭如雨!
原本不可一世、纵横天下的三千铁浮屠,在双眼被灼瞎、战马自相践踏的狭窄泥泞中,彻底沦为了步兵长刀与重弩肆意屠戮的活靶子!
后方狼头望楼车上的呼延豹,看着前方火光冲天、白灰弥漫、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王牌骑兵被成片成片砍翻在地的地狱景象,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双眼暴凸,失声尖叫:
“中计了……这是江南的妖术!撤兵!快撤兵!!”
然而,晚了。
平原的尽头,子牙河的水面上,苏檀率领的八十艘平底战船已然撕碎了晨雾,四十门加装了巨石与猛火油的投石机,正带着毁灭一切的呼啸,狠狠砸向呼延豹的中军大营!
这一场在北方荒原上由太湖团练主导的初冬反击战,终究以一种近乎神迹的姿态,在这座残破的临芦驿废城前,彻底拉开了它血腥而波澜壮阔的大幕!
而在那漫天狂舞的硝烟与血雨之中。
郑毅横刀立在如山的敌尸之上,任凭刺骨的朔风扯动身上的玄黑大氅。
他缓缓抬起头,越过那溃散奔逃的数万狄虏铁骑,目光深邃坚毅,直刺向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巍峨山河:
“顺天府……我们到了。”
临芦驿外那一阵刺鼻的硝烟与石灰味,足足在干涩的北风里盘旋了整整两日才算散尽。
仗打赢了,可留给活人的,绝不是什么策马还朝的风光,而是一片狼藉、散发着刺鼻焦糊与血腥气的巨大烂摊子。
三千铁浮屠在狭窄泥泞的城门前被火药与石灰打溃,丢下了八百多具人马尸首。
溃散的重铠战马横七竖八地陷在烂泥里,有些肚膛被炸烂了,肠肚流了一地,散发着温热的血腥气;有些战马双眼被石灰灼瞎,痛得在冰冷的泥浆里发疯似地刨动四蹄,将坚硬的黄土刨出一个个深坑,嘴里发出断断续续、凄厉至极的嘶鸣。
城头上的神机营残兵在欢呼过后,一个个脱力般瘫软在女墙根下,连手里的长枪都握不住。
两天未曾合眼的疲惫、极度饥饿过后的虚脱,伴随着初冬刀片般的朔风,让这群刚刚死里逃生的汉子面孔蜡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都别给老子躺着等死!”
韩彻手里提着那柄卷了刃的开山重斧,光着半边膀子,在城门前的泥地里踩得噗嗤作响。
他粗声大嗓地吼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两道浓烟:
“还能喘气的汉子,十个一队!青壮去把没死的战马牵到水关边上,懂得骟马、剥皮的老卒出来挑头!死透的马趁着天寒地冻,全给老子剥了皮、剔下净肉,架大锅开水焯透了晾在房梁上!骨头砸碎了熬油,马皮洗净了硝熟做靴子和马扎!动作麻利点,等到了晌午日头出来,血腥气引来荒原上的狼群,看老子拿谁喂狼!”
太湖来的两千弟兄,没有一个人闲着。
在水乡里讨生活的汉子,手上都有一副利索的拾掇功夫。
织网、剖鱼、扎竹排、修船漏,换到了这干裂萧瑟的北方旷野上,虽然水土不服,但对物件和生计的精打细算却是一脉相承。
不到半个时辰,临芦驿那座坍塌了大半的东门水关空地上,便升起了几十丛粗大的篝火。
没有精细的柴炭,水营的弟兄就用长柄搭钩,从子牙河的死水湾里捞起大片大片干枯坚硬的粗芦苇,掺着从城内断壁残垣里扒拉出来的旧房梁、烂门板。
火头极旺,上面架着一口口用生铁大锅拆改的粗糙铁釜。
水是子牙河里澄澈了半夜的河水,底下沉淀着细沙。
水滚之后,并不直接下肉,而是先舀上几大勺青鱼岛带来的粗盐粒,又往锅里倒了整整两坛子高粱烈酒,将剔骨切块的马肉狠狠焯去那股冲鼻的酸腥气。
徐烈披着那件刚领到的深青色厚棉袄,右眼的纱布被苏檀重新用干净的沸水白布包扎过,敷了厚厚一层掺了三七和黄连的金创药粉。
那原本火烧火燎的剧痛,此刻化作了一股清凉微麻的舒适。
这位辽东退下来的九尺汉子,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蹲在篝火旁,怔怔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沫。
他的身边,两名骨瘦如柴的保定营步卒,正捧着盛满了浓稠米汤的木盆,狼吞虎咽地往嘴里灌。
米汤是用江南带来的“行军干粮砖”化开的,里面融了熟大米粉、炒黄豆面、红糖,还透着一丝丝熟猪油的浓香。
“慢点喝,别撑破了肚皮。”
郑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
他换下了一身染血的重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夹袄,袖口用布条利落地扎紧,脚下一双沾满黄泥的厚底皮靴。
他手里拿着一柄沉甸甸的长柄木勺,在另一口熬着碎马肉与萝卜干的大锅里慢慢搅动着,勺子碰在铁锅边缘,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声响。
“饿了四五天的人,脾胃薄得跟层纸一样。”郑毅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锅里泛起的油花上,“第一顿只能喝米汤,放三分熟油,润肠胃。
若是现在给你们吃大块的死马肉、硬面饼,不出一个时辰,肚子胀得跟石碾子一样,人就活活撑死了。
等晌午过后,肚子里有了热气,再吃这锅碎肉萝卜羹。”
那两个保定营的兵丁吓得连忙放下木盆,想要挣扎着站起来行礼,却被郑毅伸手轻轻按在肩头。
郑毅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掌心带着厚厚的老茧,力道却极稳。
“坐着喝。”郑毅看着他们那双生满了冻疮、流着黄脓的手,从怀里摸出两小盒油纸包着的马油冻疮膏,扔在他们怀里,“把手洗干净了抹上,晚上睡觉别烤火,越烤越烂。
你们是指头握枪的兵,手烂光了,狄虏的刀架在脖子上拿什么挡?”
两名士卒紧紧攥着那两包带着淡淡松脂香的油膏,喉咙里咕噜了几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陶碗里,混着米汤一口吞了下去。
徐烈转过身,看着郑毅那张在晨光下线条刚硬的侧脸,低声道:“郑总使,末将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边关的帅爷。
开拔之时斩马祭旗,撤军之时弃卒保车,哪怕是朝廷拨下来的粮草,先入的也是督帅的亲兵营。
末将还是头一次见着,一军主帅到了前线,不先点检斩首功级、不先写折子向朝廷报捷,反倒在这锅台灶眼旁边转悠的。”
“功级?”
郑毅停下手中的木勺,侧过头看了徐烈一眼。
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他漆黑的眼眸深处。
“临芦驿外头堆着八百具死尸,城里躺着一千二百多个重伤残废。
保定总兵鲁天成的大印还在我桌案上搁着,三万勤王步卒散了六七成,这算哪门子的胜仗?”
郑毅将木勺递给身旁一名太湖水营的老卒,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仗打完了,活人总得活下去。
顺天府被围着,南方的运河官道全被难民和溃兵堵死了。
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就这两千弟兄,就算全拉到顺天府城墙底下,扔进几十万大军的阵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徐参将,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去当什么力挽狂澜的万人敌,而是把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乱摊子,一点一点给收拾出个人样来。”
徐烈神色一凛,抱拳道:“总使吩咐!神机营残存的三百弟兄,命是总使给的,只要总使一句话,赴汤蹈火!”
“用不着你赴汤蹈火。”
郑毅转过身,指向驿站后方那片连绵数里的破败土街与干裂荒滩:
“这临芦驿方圆十里之内,挤了从青县、泊头、沧州逃过来的近三万难民。
狄虏的骑兵虽然退了,但青县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官府的县衙早跑空了。
这几万人要是冻饿交加聚在这里,要不了三天,瘟疫就能在城里蔓延开来。
到了那时,不用呼延豹卷土重来,咱们自己就全烂在泥里了。”
郑毅迈开步子,朝着驿站的后院走去,徐烈连忙快步跟上。
后院原本是临芦驿用来存放漕粮与官马饲料的堆栈,如今几座大仓房的屋顶早被难民扒光了烧火,只剩下几堵斑驳的青砖泥墙。
但此刻,这处原本脏乱不堪的废墟,却被太湖团练收拾得井井有条。
苏檀一身干练的窄袖黑衣,腰间挂着算盘和一串钥匙,正站在一座半坍塌的石台上,指挥着几十名妇人和老者分捡物资。
地上整整齐齐地铺着防潮的厚芦苇席,席子上按类别码放着一堆堆物什:左边是用油布紧紧捆扎的粗布棉袄,按身量尺寸分成了大、中、小三堆;中间是小山般的干粮砖和成袋的炒麦面;右边则是成筐成筐的生石灰、艾草把子、以及大坛大坛的烈酒与陈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