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第 23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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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47 章

第2343章,望眼欲穿

封疆悍卒 · 宿言辰

清晨,主簿来请安,一进门就吓了一跳。

老大人眼下两团青黑,跟让谁捶了似的,可腰板挺得笔直,官袍上的靛青补丁熨得平平整整,那补丁边角,明显是新掐过线的,针脚细密,一夜的功夫全花在这块补丁上了。

“老大人,您这一夜……”

“睡得好得很。”

秦明德端起粥碗,眼皮都不抬,“一觉到天亮。”

主簿:“……”

主簿熟读上官,心说这一觉怕是躺着核了一夜的账。

可他不敢说,只小声问了句:“那今日各司……”

“对了,”老头儿放下碗,抹了把嘴,“传话下去,今日起,府衙上下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粮仓照常晾晒,学塾照常开课,铁匠铺照常打铁,谁敢停下活计迎驾,老夫先停了他的俸!”

“陛下要看真真的?”

他背着手,大步往府衙门口走,晨光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

“那老夫,就让他看个够。”

只是走到门槛的时候,老头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整了整那块熨得平平整整的靛青补丁,又抬手,把花白的胡子捋顺了。

腰杆,往上挺了挺。

这才一步跨出门槛,迎着满天晨光去了。

……

一连几日,秦明德都吃不好,睡不好。

倒不是又起夜了。

是御驾,压根儿就没影儿。

驿报上说得明明白白,天子御驾已出井陉,直奔青州。

按脚程算,快则五日,慢则七日,怎么也该到了。

可老头儿连着四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坐着轿子赶到青州城外十里的大驿站,翘着脖子,从辰时等到酉时。

等到日头落山,官道上除了运砖的牛车,就是贩货的骡队。

别说龙旗,连块像样的仪仗牌都没瞧见。

第二天他还闹了个大乌龙。

午后官道尽头烟尘滚滚,旌旗招展,老头儿激动得差点从驿站门槛上栽出去,袍子下摆都来不及撩,一路小跑到道旁躬身迎候。

结果走近了一瞧。

是南边来的商队,货主嫌商队旗帜旧了不气派,去年新置了一批杏黄大旗,招摇过市。

满队伙计瞧见道旁一个老头儿对着他们躬身作揖,一个个面面相觑,掌柜的还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

“老丈,可是要搭车?”

秦明德那张老脸,顿时不知道该往哪搁了。

回去的路上,轿子里死一般安静。

轿夫们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嘀咕:

“……杏黄旗,他娘的,杏黄旗也敢乱用,回头得让商税房敲打敲打……”

到了第四天,问驿站驿丞,驿丞两手一摊:

“回老大人,上头没递牌子,小的们也是两眼一抹黑。”

问沿途州县?没递。

问沿途关卡?没动静。

得,堂堂知府大人,成了望夫石。

夜里回去,老头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自己开解自己了。

罢了罢了。

陛下有旨,不许清道,不许粉饰。

那御驾走得不快,倒也在理。

兴许是陛下当真要一路看过去,看的是“真真的”,那便急不得。

想通了这一层。

秦明德索性和主簿两人,在驿站外头的茶摊里喝起粗茶来了。

这茶摊是驿道边上的老摊子,秦明德对这里可太熟悉了。

当年这里还没有驿站、也不是官道的时候,他就在这里稀里糊涂遇刺,后来被林川给救了。

也就是那一回,他把自己闺女给搭出去了。

结果换回来个护国公女婿……

这买卖,怎么说呢?

值是大值,就是每次路过,总让人有些唏嘘。

茶摊现在已经今非昔比。

卖的还是粗茶淡饭,可桌子却有二十多张,热闹得很。

南来北往的商队、脚夫、赶考的书生,路过都要歇歇脚,喝碗粗茶,就两张胡饼。

老头儿头戴斗笠,一身布袍,往角落里一坐,活像个等着接货的老账房。

没穿官袍,自然没人认得出他。

要不然,知府大人坐茶摊,那可是天大的稀罕事,满摊子的人连茶都不敢咽,喝一口都得偷眼瞧瞧上官的脸色。

邻桌两个贩皮货的汉子,正拍着桌子吹牛,吹铁林谷的火炮,一个说能打三百步,一个说五百步,谁也不服谁,唾沫星子喷得胡饼上都是。

“五百步?咋不上天呢!”

“你还不信,我表舅亲口说的,五百步,一炮下去,城墙都得掉三层皮!”

“你表舅是铁林谷的?”

“嗯呐!”

“哟,这么厉害?在铁林谷干啥?”

“说书!”

再远处,几个庄稼汉凑一桌,正掰着手指头算秋后的收成,算着算着就笑,笑得前仰后合。

秦明德捧着粗瓷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心里头五味杂陈。

瞧见没,这就是陛下要看的“真真的”。

百姓坐在茶摊上,谈天说地,说完了抹抹嘴,该赶路赶路,该算账算账。

这么一想,老头儿捧着碗,居然还品出几分茶的甜味来。

可御驾到底在哪儿呢?

他正出神。

茶摊外头,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顺着官道缓缓地停在了路边。

车前车后,跟着几骑护卫。

马是好马,蹄子圆,腿骨长,一眼便知是日行三百里的好脚程。

可人却穿着寻常的褐衫,腰间连块腰牌都没挂。

秦明德眉头挑了一下。

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眼力,告诉他,这几个人的样子,不对。

寻常镖师护卫,眼珠子是往人堆里瞟的,看的是谁的袖子鼓、谁的手往怀里伸。

这几个人的眼睛,是往房脊上、道两旁的高处瞟的。

那是布哨的眼神!

秦明德心里一个激灵。

这是行伍里滚过、见过阵仗的人。

布哨,那主家就不是一般人。

可再一打量那辆马车,青布篷子,车辕上的漆都掉了几块,搁青州,贩枣的掌柜都嫌寒碜。

不对啊。

阔气的护卫,寒碜的车?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两个老人。

一个须发花白,身形清瘦,往那儿一站,脊背挺得像杆笔;另一个略胖些,眉毛粗重,下车先不迈步,负着手,把整条街远远近近扫了一圈。

单看衣着,就是两个告老还乡的老士子。

可那气度,那做派,秦明德在官场泡了四十年,太熟了。

这是当过官的人才有的气派。

紧跟着,一个年轻人也下了车。

岁数不算大,看着还不到而立之年,一身青布直裰,着实普通。

可那两个老人,对他却是恭恭敬敬的。

秦明德又瞅了一阵,乐了起来。

懂了。

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跟着家里的老幕僚出门历练来了。

那两个老幕僚,看着就是大户人家重金请的老西席,说不定还是中过进士的。

老人们怕少爷在外头摆谱惹事,特意把车弄旧,主打一个“藏富”。

啧,如今这世道,连出门吃苦都要提前排练的。

“现在这些大户啊……”

秦明德端起碗,撇了撇嘴。

“可不是咋地……”

一旁的主簿无缝衔接捧哏,嗤笑一声,

“一个阔少爷出门,排场比老大人还大。”

话音刚落。

那边主仆三人嘀咕了几声。

只见齐齐躬了躬身,竟朝着茶摊走了过来。

“店家,来三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