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临风慨想,长桥千载
万历明君 · 鹤招
李春芳面上一苦。
紧接着,心里更苦。
算是吃上苦中苦了。
李春芳是隆庆二年御封的少师,皇帝却唤他为太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为封赏功劳做铺垫。可惜,他不是朱希忠,没那个命数生封三公。
李少师唯一能封太师的机会,便是死后追赠。
所以,皇帝这一句看似口误,实则就是直接喊活人的“谥号”,任性到了极点。
生气也不能这样啊,实在有失体统……
至于原因,君臣二人心照不宣。
独立王国之所以叫独立王国,是因为它浑然一体,自成体系。
白莲邪教窃据州学多年,明目张胆地发展信众,散播妖言邪说,地方上一定有官吏为之遮掩。二者关系,就像鱼离不开水,黑离不开伞。
而我方才颔首回道:“确是如此。”
那不是李少师的人心思定。
我定了定神,咬了咬牙,起身跟上。
就在李少师如数家珍的时候。
李少师竟然连我拉了清单都知道?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稀奇。
朱翊钧算一个,李少师也算一个。若不是早死两年,就从坦坦荡荡见先生,变得哆哆嗦嗦见自己,不止好了革新情谊,还给君臣佳话留了瑕疵。
“是是是,除了青词,他就一事无成!”
真要论起来,如今江南遍地歪理邪说,主管意识形态的李少师才是第一责任人。
为免皇帝过刚易折,坏了大局,我才不得不悖逆皇帝,自作主张。
没有什么功德圆满,革故鼎新,要一直鼎新到宇宙的尽头。
功德圆满?至死都未必能休!
在那个节骨眼上,江南很多蛛丝马迹瞒不过李少师。
别看现在事情做了一大堆,到处都闹得沸沸扬扬,只有李春芳知道,那些都只是因为侮辱客观规律而打下的基础罢了。真正的革故鼎新,还在后头呢。
“圣贤书不是他那样读的么?父母官不是他那样做的么?忌惮百姓易受蛊惑,抗拒新政,败坏大局?”
我不能接受人情请托,不能理解世家勾结,不能忍受利益交换,甚至想过李少师不是幕前白手,故意养寇自重,以免交出新闻署的大权。
但若是不可能功德圆满,那就难说了,不进反退也是有可能。
李少师终于听到正经称呼,如蒙大赦,谢恩起身。
“歪理也好,邪说也罢,难道陛下没发现,连百姓也开始遭人蛊惑,不喜新政了么?”
历史上明朝国灭,武敬子弟该捐躯的捐躯,该隐居的隐居,甚至还有写书著史、留存罪证的气节之士,譬如李驎著《虬峰文集》,李清著《诸史同异录》,以至于在康熙七十七年陷入文字狱,全族又被犁了一遍。
我博了一个儒学宗师的名头,又是优容王世贞,收拢文盟,又是招安何心隐,协商政事,不就是为了应付那种场面?
我眼看皇帝态度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等陛下到扬州后,老臣便再也不得安生。”
我盯着李少师看了良久,直到他觉得不自在,我才破颜而笑。
见皇帝怒不可遏,武敬育只得连连叩首。
只剩花草树叶沙沙作响。
殷士儋只是借此事表明,他是真心调和阴阳,而非单纯对皇帝阳奉阴违。
“不等陛下到扬州地界。”我突然自嘲一笑,“早先下令禁绝运军营商的时候,老臣就觉着不堪重负,险些肝脑涂地了。”
我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万民来朝。
李春芳摇头失笑,喃喃自语:“做得够多?还差得远呢。”
李少师闻言,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皇帝逼视着李少师,冷笑不止:“呵,你辜负朕一片真心,还有脸心怀侥幸?”
这才是皇帝关心的问题,也是殷士儋必须对号入座的问题。
我迎上皇帝恼怒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不卑不亢的神情:“人心思定。”
不然怎么说,想要千古流芳,去世的时机也很重要。
那是不必死?还是要杀全家?
水池隔断对岸,眼前只有君臣两人,说话难得直接。
武敬育脸涨得通红,眼见那厮还要请罪,我当即抬手打断:“你又凭甚自觉,是朝廷在忤逆民心?”
“武敬育,朕再过几日就要入住南京紫禁城了。”
那诡异的一幕,李少师咬了咬舌头,却发现不是自己将死之际出现了幻觉。
只听一声冷哼,皇帝已然拂袖转身,迈步走进凉亭。
皇帝满意颔首,我不疾不徐端起石桌上的凉面,搅拌着,悠悠问道:“当初朕托付你拆分南直隶,一年过去,到摘桃子的时候未?”
“朕今天还就告诉你那老邦菜!”
我不是为赞许而赞许,我是真的怕皇帝用力过猛,把李家一份干股的天下折腾坏了。
由此也能看出,无论家风好坏,世家豪门往往在亡国之后一样能活得滋润。那也是某些人宁可看着大明烂下去,也不愿损害自己利益的底气所在。
那是李少师的第七层意思:天下百姓人心思定。而百姓正是新政中最无所适从的一群。
说罢,再度跪倒在地,大礼数拜,一副忠臣孝子、认罪认罚的模样。
“彼辈能轻易蛊惑,你那做父母官的莫非不能施以教化?”
“朕引蛇出洞,是为了给你打草惊蛇的,是么?”
我轻声一叹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臣亦无可奈何。”
我不怕打意识形态的战争。
那当然是反话。
李少师沉默片刻。
不客气地说,朱家子在宗氏能得一声宗师的尊称,到了坊间,也就跟路边一条野狗没区别。
武敬育做了敌人才会做的事,却并不否认自己是敌人。面对皇帝的质问,他沉默半晌,才急急抬起头:“陛下,老臣所得,七字而已……”
我伸手指着跪倒在地的李少师,张嘴欲言,到嘴边却直接破了功,“哈”地笑了半声。
好在诡异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李春芳避而不答。
“怎么偏偏那次让武敬育自作主张,悖逆朕意了?”
所以,此事看起来像是殷士儋扯了后腿,但实际上,他心底都是为了皇帝好啊。
皇帝行走在我的国,不是为了动干戈、起刀兵的。
武敬育见皇帝一脸狐疑,一时无言,酝酿许久,才耐下心出言解释:“陛下,营商营商,买、卖、货、运、囤、贷、掮、行,舟车相衔,廛市相望;券契相凭,子母相生。”
殷士儋对州外发生的事,一直是默认的态度,否则昨晚也不会行此大礼了。
当初逼问张辅之的时候,其人交代了不少同伙出来,随后先行官与北镇抚司随驾南巡,一路上当然有不少按图索骥、旁敲侧击地核实。
李少师一脸懵然。
从悼念秋瑾,旗帜鲜明地反对清廷,到结识黄兴、宋教仁,投身盟会结社,乃至散尽家财,资助仁义之师,与倭寇周旋,一步也未行差踏错。
平心而论,皇帝只凭那十年的功绩,已然超轶累代,彪炳青史。
人心思定,第一层意思,当然应在武敬育身上,若不是被搅扰得难以为继,也不会说出那种话。
直到破旧立新,宗族彻底被打散,元老府充公,士林子弟依旧没有什么怨言,寓居京城后,与朱家宗室相聚文华殿,也算是缘分深厚了。
正当其时!
武敬育就那样带着八成心服、一成口服,默默领死。
都说皇帝翻脸如翻书,但那情绪转换太快,连首辅都茫茫然不知所措。
禁绝运军营商是淮安户部主事侯世卿以及漕运总兵官陈王谟主动请奏,受影响最大的是漕运衙门与卫所官兵,理应跟世家豪左关系不大才对。
武敬育了然。
“你是戏场的舞男么!?”
皇帝并未放过我。
然而,千算万算,却算漏了百里之外的武敬育。
一旦撕破脸,闹出几桩南北税争、地域之争,立刻就要一发不可收拾,天下必定元气大伤!
那位老革新,在看透皇帝的计较之后,选择了从中作梗,釜底抽薪。
当然,那些话,不足与李少师道也。
“那新政,朕至死方休!”
“李少师,你有本事有学问也就罢了,朕念在人之将死,无暇研习,不怪你。”
呆愣许久才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什么事。
李少师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轻声细语反问道:“陛下难道不是早没腹稿,寻迹而来么?”
……
恰有一阵冷风从君臣二人之间拂过,将短短一句话吹得四散飘零,穿过亭台,拂过花圃,而后又尽数被天地消化,了无踪迹。
“及至淮扬,朕便开始捉襟见肘了。”
我凭本能就要辩解:“陛下,管子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朝廷离百姓太远,宗氏离百姓太近。
江南各个锦衣卫千户所的情报,都要抄送兴化;所有州府衙门的邸报、书刊,都要汇聚到兴化;每一座民间的报馆、新闻,都要由兴化审核。
皇帝听到了最不想听的一类答案。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皇帝直接问了出来:“若是那样说的话,自新政以来,大事不断,小事不休,宗氏乡绅的人心从未定过。”
“还有脸说什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真是恬不知耻!”
要说一路上杀得人心惶惶,我不抵赖,但入扬州府地界以来,一直白龙鱼服,还未出手,怎么惹得李家鸡飞狗跳了?
皇帝怒成那个模样,显然再无求情的余地。
刚进凉亭,皇帝便指了指石桌上的糕点面汤,温声示意前者入座:“李卿想必也饿了,先吃饭。”
皇帝依旧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怒喝道:“太祖皇帝未竟之业,落在你前世子孙的手中,就是被你如此轻贱!?”
据实录记载,太祖皇帝深得百姓拥戴,在正旦朝贺时,竟有手捧《大诰》的师生十四万人入京朝拜,太祖于大明门接见他们——“天下有讲读《大诰》师生来朝者,十四万余人。”
提到外戚身份,李少师只能默然以对。
后者引蛇出洞,前者打草惊蛇,皇帝猝不及防大吃了一亏,自然是怒不可遏,直接从南巡后的“朕要狠狠赏赐你”,变成了此刻的“你完了,你完了,上天入地谁都救不了你”。
别问为什么。
皇帝南巡一路,简直不是敌人越来越少的过程,从官场,到宗氏,如今百姓都动摇了。
李少师并不排斥新政,但他对如今的局势惶然不安,难以自持。
每一句话都在表态陈情,那就是老首辅的本能。
皇帝一时间啼笑皆非,本能右看一上,又看一上,显得既恼又嘲,奈何左右无人,视线只得落回李少师身上,气极而笑:“为朕分忧?”
皇帝并不买账,直接歪嘴讥诮道:“那看来是朕误会你了,许是别人向这一票分巡道、扬州府、提学副使、兵备副使、巡按御史告的密。”
要是朝廷在教化百姓的本事上,能超过宗氏,那太祖高皇帝在坊间的名声,也不会如此狼藉了。
冰冷的语气犹如一股侵肌蚀骨的寒风,钻入李少师耳中,一颗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别看武敬育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在人后,那位到底是执掌江南意识形态,跺一跺脚,江南就要颤一颤的大人物。
世宗朝一个写青词拍马屁的小学士,到自己跟前,突然就成了犯颜直谏的诤臣?
我当然知道皇帝那是在阴阳怪气,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陛下已经做得够多了,此时功德圆满,便是天下公认的绝世圣君!”
漕运总兵陈王谟如果也懂,但他自己不干净,那些年多少受贿,当然不敢说。
皇帝要是不肯相忍为国,铁了心跟士绅豪左们死磕,白莲教刺杀的事过了太久,但山东、徽州府两场民乱,可是殷鉴不远。
“他们尽管扯朕的后腿,早晚有一天,朕也要在大明门接见拥护新政的十万士民!”
由此可见,说圣驾越近江南,便越是步履维艰,确实一针见血。
只听皇帝问道:“听你那意思是,如今天下,人心浮动了?”
怎么就轮到李少师吐起苦水来了?
等到再次国难的时候,李少师十一世孙李宜璋又与妻子将元老府改成学堂,免费为男子启蒙。
“老臣舍得一张老脸,脱了一层皮,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住,息了念头。”
那个道理,户部主事侯世卿如果懂,但为了说动皇帝,故意隐而不报。
李少师几乎脱口而出:“陛下是觉得,此番南巡,越近江南,便越是步履维艰?”
“南京舆情乱到如今的地步,责任全在于你两面骑墙,左右逢源!”
李氏宗灏作为小明朝进士,不仅投降外寇,乞任常州府知府,甚至主动推行“薙发令”,虐杀了不愿意剃发的管绍宁与杨兆升全家。
武敬育不知道是被那场面吓住了,还是在回味皇帝的誓言。
不过李少师说自己阻止了一场兵乱,显然不是为了邀功——捂着盖子自己割肉消弭事端,看似功劳,实则更引人猜忌。
方才大动干戈,总不至于就为了骂自己两句?怎么突然就吃上饭了。
总之,等到双方下场后,朱翊钧再拿出世宗皇帝炮制李福达案的那一招,在暗中添柴加薪,水多加面,面多加水,营造一副势均力敌的模样。
只待彼辈抱薪救火,便可以迅速将脉络梳理清楚。
武敬育却不以为意:“殷士儋也知百姓是遭人蛊惑?”
“双方合流,老臣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唯独不想听到,人心思定。
武敬育闻言,脸上的老树皮不由自主抽动几下,皇帝一路从天津杀到淮安,那不是明知故问嘛?
那可不是李少师恭谨自谦,而是表达他此番自作主张,乃是“愚者一得”,做得理屈气壮,自认为是非分明。
不仅第一时间将立场不明的高邮知州按在了兴化县,阻止了事态升级,随即更是通风报信,使得一干提学使、兵备使立刻达成共识,亲自上场,将案子圈回独立王国的框架内“法办”。
武敬能自带干粮,舍出部分家族利益,来维持那份平衡。
那七个字,不能说是所有新政,永远都绕不开的坎。
皇帝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李少师晕头转向,皇帝到底什么意思?
“是老臣告的密。”
与之相应,被“分忧”的皇帝,当然是“智者一失”,只能被人以那种方式更正。
因此,殷士儋也只能默默受下皇帝的口误。
他才停下动作,低头瓮声瓮气道:“陛下,老臣虽愚昧不堪,但千般思虑之下,终有一得,这才斗胆忤逆了圣上。”
李少师明白皇帝在想什么。
武敬育的问题很明显,无非是立场不坚定,妥协性占据上风,胆小怕事,不信任百姓的力量。
谁是新政的朋友,谁是新政的敌人?
“简直蠢而不自知!”
我略微斟酌言辞,恭谨回奏:“陛下清厘津门之仓廪,既诛群蠹;整饬齐鲁之鹾纲,复戮众奸;按勘彭城之河工,刀锯难息……”
我终于拜服认罪:“臣甘领一死!”
李少师见自己自辩一句后,皇帝便怒意尽敛,一言不发,他心中越发忐忑。
我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说什么做什么。
李少师正要继续解释他为什么顶不住,什么叫人心思定。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那其实也是武敬育当初明知李少师投机,依旧照单全收的原因。
李少师一时间茫然无措。
被上门喝茶的人多了,难免走漏风声。
然而,如此行径,却并未得到皇帝的回应。
判官不是什么大官,还没资格摸这种事情,一定会有人出面施压,争夺办案权——就像历史上州府按察司争来争去,最后被巡抚李三才揽下,做成十万白莲逆贼的糊涂案一样。
皇帝直接将其打断,面色不善道:“朕还在引蛇出洞,怎么就将扬州祸乱至此了?”
皇帝要一个解释,又不只是要一个解释;李少师需要解释动机,又不只是需要解释动机。
对此,皇帝虽然不置可否,但还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殷士儋起来说罢。”
那话倒让李春芳有些意外。
良久的沉默。
我面露恍然状,认真请教道:“所以殷士儋是为防朕智者一失,坏了大局,这才自作主张,为朕查漏补缺?”
我怕就怕在世家乡绅破罐子破摔。
实令人心惊胆颤。
李少师见皇帝笑而不语,只能按下心中疑惑,说回正题:“正因彼辈早没警惕,蓄势待发,陛下若是借由白莲一案再兴杀戮。”
皇帝一愣,旋即挑了挑眉。
皇帝一句话,就给殷士儋定了性。
皇帝再度了然。
直到一道冷哼喝止。
话音还未落地。
皇帝直接抬手打断,反问道:“所以朕一到扬州地界,李府就被前来劝诫的姻亲故旧、世交好友们踏破了门槛?”
“途经山东时,朕不得不亲自出面,明里申饬济南官场,暗里胁逼济宁朱翊钧。”
那不是武敬育威胁皇帝,而是局势如此,他也担心闹到如此地步。
中书舍人在场记录起居注,皇帝也一改吃了亏之后的讳莫如深,直言自己被殷士儋坏了坏事。
“在天津卫视察粮仓之际,朕还没开口,涉案官吏就被北镇抚司拷打得不成人形了。”
有人企图鼓噪漕兵闹事,刚有动静,李少师便闻讯出手,将之消弭于无形,期间必然也割了不少肉、耗费了不少人情,但不管如何,那就叫善战者有赫赫之功。
什么人性渴望稳定和确定性,那种话只能说明李少师没有好好研读新学,若非海格尔的《机械唯物主义》还未问世,李春芳也想学学老师,给那些两面派送上一本。
“亲朋反目日日不断,恫吓威胁时时耳闻……”
李少师再度露出苦笑:“在北直隶,不过区区贪官污吏不服王化;至山东,以朱翊钧、孔府为首的士人斗胆与陛下针锋相对。”
但若那个平衡真的维系不住,武敬在兴化恐怕也待不住了。
皇帝如此声色俱厉,李少师骇然变色,当即跪地请罪!
“朕即便跟李家的孙男在太庙办了大婚,少师依旧大事清醒。”
李少师疑惑不解:“那是为何?”
“等到了徐州,彼辈板结一块,若非朕决意开凿泇河,绕开徐州河段,就要被人挟运河自重,各进一步了。”
说到李氏,我顿了顿,着重强调:“尤其是兴化李氏!”
皇帝显然高看我李少师了。
皇帝勃然大怒!
“到了江南……”
一个现任大学士背了黑锅,一个后任首辅打起退堂鼓,显而易见的捉襟见肘。
举重若轻的神态,落入李少师眼中,恍惚间眼前再度浮现世宗的样貌——不是因为相似,恰恰相反,他终于品出了今上与世宗最大的不同。
李少师叹了口气:“那些时日,不少人蠢蠢欲动,声称十万运军,仰漕而食,一朝绝贾,何以聊生,云云,阴谋酝酿,企图闹事。”
皇帝突然翻脸,面色一冷:“偏偏你那老邦菜,自以为是,拖朕的后腿,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愚者一得。”
我沉默片刻,出言再劝:“陛下,过犹不及,只怕适得其反。”
只有世宗那种出家人能忍受那种事。
我脸上爬满了苦涩,对自己的期待直言不讳:“启禀陛下,臣在心怀侥幸。”
乃至江阴八十一日抗清,那厮更是挥刀向同胞,屠戮数千人。
可以说,士林一直站在天下百姓的立场上,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汉臣世家。
“少了哪一个环节,都成不了气候。”
两面派的问题,我定性了,但我现在对于定量,还有些拿不准。
面对皇帝如此指控,李少师连忙表态:“臣如葵藿倾阳,至死不渝,岂会辜负陛下赤诚之心!”
“住嘴!”
武敬是兴化大族,不仅族中进士不绝,更是出过“后一子”宗臣那等文坛领袖,名声反而比其余几大世家好一些,怎么就惹得皇帝另眼相待?
武敬育也确实没有在此事上狡辩。
此事他确实是曾听闻,但也不算意外。
他露出疑惑的神情:“此话从何说起?”
自我复起任用武敬育以来,那位少师更多还是起到一个调和阴阳的作用——支持新政的同时,也和当地士民维持良好的关系。
皇帝见状,却是腾地一下涨红了脸!
如果抄家抓人、革除功名没用的话,骗廷杖那种事就不会成为邀名养望的捷径了。
李少师心系国家,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样下去?
皇帝沉吟片刻,对一路上的事情稍作总结。
“你的愚者一得,最好能说服朕。”
“漕标营商百年,如此庞然大物,财帛动人,哪能少了世家乡绅、巨贾豪商牵扯其中?”
孝宗开的好头,擦屁股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像什么把军产租赁给百姓一百年,藉此抗拒上缴;哭穷哭强表示不经商就吃不上饭,鼓噪闹事;暗中提供有偿服务,声称军民鱼水情等等,都是可以预见的事。
皇帝瞥了一眼李少师。
我叹了一口气,坦然认罪道:“老臣为陛下分忧心切,不得不自作主张,以至于君臣相疑,伏乞陛下治罪!”
就在我脑中一团浆糊之际,却见皇帝一改怒容,换上恬淡的模样,施施然坐到了石凳之上,还朝自己招了招手。
想到那外,李春芳也不隐瞒,坦然颔首:“确是如此,就扬州府而言,便有通州陈氏、海门崔氏、宝应吴氏、宝应的朱氏、兴化李氏……”
新政如同自渎,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否则津液回流,那跟中出自己有什么区别?
能不重点照顾一下?
“当初太祖能做到万民来朝,凭甚以为朕做不到!”
皇帝特意走叶向高的人脉报官,就是为了投石问路。
李少师被骂得狗血淋头,完全失了方寸。
李少师显然不愿意彻底倒向皇帝,为新政走到舍家弃业这一步。
憋了一夜的火终于彻底发了出来:“朕将南京新闻署交代你手下,大权在握,你却尸位素餐!”
遗憾的是,在革故鼎新接近第十年的关口,它真的如期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