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蝶》》殺魚刀再次出鞘
主管,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 · 多位作者
凌晨兩點半,鹹濕、冰冷的海風如同刀子般,瘋狂地拍打著勞斯萊斯幻影的擋風玻璃。
黑色的豪車在泥濘的漁村紅磚老平房前,伴隨着一聲刺耳的剎車慘叫,悍然停下。
陸時宴一腳推開車門,甚至連大衣都來不及拿。他那高達 的龐大軀殼矗立在黑暗裡,任由冰冷的海雨頃刻間將他昂貴的真絲襯衫澆得死死貼在胸膛上 。
他看著眼前這間有些年頭、屋頂甚至還蓋著廉價塑料防水布的破舊老平房。
他那雙在商戰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薄繭大掌死死死死抓著大門的木框,他的指尖在劇烈地發抖,可他站在這扇破爛的木門前——卻生生、死死地僵住了。
他不敢敲門。
他這五年來引以為傲的跨國總裁光環,在口袋裡那一封沾著沈蔓血淚的五年前密約面前,早已碎成了一地最為卑微、也最為可憐的焦炭。
他一想到自己過去用「地下情人、褓姆、玩具」這種最下作、最嘴硬的字眼去殘酷作踐她,他就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無可救藥的混蛋,他根本沒臉去面對她那一雙清冷的內雙丹鳳眼。
陸時宴狼狽地蹲下了身子。
他將高大的軀殼縮在破平房斑駁的屋簷下,屏住呼吸,只敢透過木門那一道窄小的縫隙,偷偷地、無比病態也無比依戀地聽著裡面傳出來的微弱動靜。
「媽媽,那隻樂高熊好大喔,小雨把它留在那裡,它會不會也想媽媽啊……」
「小雨乖,樂高熊會守著那座黑色房子的。媽媽給小雨講大灰狼的故事好不好?」
木門內,沈蔓那軟糯、溫柔的北城口音,夾雜著四歲混血萌娃小雨清脆、軟萌的童音與笑聲,緩慢而無比溫馨地在冰冷的海風裡漾開。
聽著裡面那一聲聲純粹的笑聲,陸時宴整個人如遭雷擊,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他刀削般的輪廓瘋狂砸落了下來。
他這五年不眠不休地在紐約拼搏,住在幾億元打造的山頂黑系冷調別墅裡,可那裡每天晚上都冷得像是一座冰窖。
直到這一秒,他看著眼前這間連一件名著名貴家具都沒有、窄小潮濕的破爛鐵皮平房,他才真正清醒地明白——原來,沒有錢,沒有豪華的家具裝潢,但是有笑聲、有她們母子在的地方,才叫做家。
陸時宴坐在冰冷潮濕的大門口泥地上。他聽著屋內那讓他安心到了骨子裡的笑聲,薄唇微微勾起了一抹極其深情、也極其心滿意足的沙啞微笑。
折騰了整整一晚,他極度超負荷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他拉緊了身上那件昂貴西裝西裝衣領,正打算靠在破木門上打個盹——
「轟隆隆————!」
天空毫無預兆地再次打了個暴雷,綿綿的細雨頃刻間化為了細密、冰冷的海雨,劈頭蓋臉地砸在他濕透了的黑髮上。
可陸時宴動都沒動一下。
他捨不得屋內那抹唯一能救贖他靈魂的笑聲,他寧可像隻被遺棄在大雨裡的可憐大狼犬一樣,縮在別墅門口的泥潭裡,就想這樣陪著她們。
「小蔓姊別怕————!我們來救妳了————!」
一聲高亢、充滿了海濱台客硬漢狠勁的狂吼,驟然間撕裂了深夜兩點半的寂靜。
陸時宴驚愕地猛一回頭。
只見漫天的暴雨與手電筒刺眼的強光死角裡,遠處正發了瘋般地跑過來穿著夾腳拖、在泥濘中踩得劈哩啪啦作響的三個模糊人影!
「看老娘今天不把這個半夜不睡覺的變態給剁了!」
其中一個身材比較嬌小像小辣椒的年輕女人,此時正扯著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她的右手裡,竟然在慘白的雷光下,高高、死死地舉著一把在海風中散發著森冷寒芒的鋒利殺魚刀!
這三人,正是發了瘋般連夜提著手電筒衝過來的陳大娘、阿誠,以及那個一臉憤怒、揮舞著殺魚刀的阿嬌!
「是哪個不長眼的又敢跑來騷擾妳!看我的殺魚刀不把他劈成兩半不可———!」
阿嬌一邊踩著夾腳拖發瘋般往前衝,一邊對著陸時宴坐著的角落瘋狂揮刀!
原來……
陸時宴剛剛在玄關門外處痛哭和挪動的動靜,早就把屋內原本就驚魂未定的沈蔓給徹底嚇壞了。
沈蔓抱著小雨縮在被窩裡,顫抖著手指,一秒就打電話給了住在隔壁街的阿嬌,叫她們連夜過來救場的。
「等一下!阿嬌妳把刀放下!這車……這車不是陸老闆的——」
後方跟著的小誠一打手電筒,照亮了那一輛價值數千萬、在漁村紅磚平房前顯得無比突兀的高奢勞斯萊斯幻影。
「陸老闆喔?!怎麼是你啊?!」
陳大娘一巴掌推開了阿嬌手裡的殺魚刀,揉了揉眼睛,像看著一隻迷路的大怪物一樣盯著此時全身濕透、西裝上全是泥濘、狼狽跪坐在地上的陸時宴:
「少年仔,你不是不要我們小蔓了嗎?!你不是就要去娶那個什麼有錢的白小姐了嗎?!那你現在大半夜不睡覺,幹嘛還大老遠跑過來我們這個小漁村啊?!」
陸時宴劇烈地一震,那一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裡布滿了自責與狼狽。
他看著眼前這提著殺魚刀、拼了命也要來保護沈蔓的草根漁民,聽著陳大娘那一句句連珠炮般的質問,這個在外面隻手遮天的跨國總裁,一張俊臉紅得一陣青一陣白,兩隻大掌在西裝口袋裡死死拽著,支支吾吾的一個字也解釋不出來。
「我……我只是……」陸時宴的聲音沙啞得不成人聲。
可就在他支支吾吾想要向陳大娘解釋自己的來意、想要告訴她們他拿到五年前密約真相的那一秒——
陸時宴的大腦裡,卻猝然間狠狠捕捉到了阿嬌剛才那句:『是哪個不長眼的「又」敢跑來騷擾妳』。
又。
這個字,像是一把燃燒著烈火的鋼刀,生生割裂了陸時宴那顆原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臟。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再看著周圍漁民那無比熟練、無比憤怒的防衛姿態。他那雙敏銳如狼的眼睛裡,眼淚在一瞬間砸落了下來。
看來……沈蔓在這裡,半夜被底層的小流氓或者好色之徒騷擾的戲碼,在過去的這五年裡,根本就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這五年躲在紐約的百億高奢辦公室裡,一邊吃著不著邊際的飛醋、一邊在心裡恨著她拋棄他。
可他的蔓蔓呢?!
沈家洗錢破產、父親跳樓、母親病逝。她一無所有地帶著他流著熊貓血的親生兒子躲在這座偏遠的海濱,這五年來,她到底是經歷了多少黑夜的恐懼,到底是有多堅強,才能在這種半夜隨時會被地痞流氓騷擾和威脅的情況下,一個人把重病的小雨,含著血淚生生拉扯長大?!
陸時宴……你真的,天字第一號的懦夫……你真是個全天下最無可救藥的混蛋!
陸時宴一巴掌狠狠抓進了腳下的泥潭和碎石子裡,尖銳的石頭生生刺穿了他的掌心,鮮血混著雨水在地上漾開。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紅磚木門,內心所有的傲慢在這一秒全盤塌陷,只剩下滿腔自毀般的劇烈心疼與心碎……